□薛林荣
那一年藉河发大水,我站在河堤上看热闹。水流湍急,用庄子的话讲,有些百川灌河、不辨牛马的意思。藉河鼓起巨大的声浪,像开了锅的足球场,我甚至误以为她就是那条著名的渭河。和我同时站在河堤上看热闹的还有三年后当了乡村中学语文教师的崔彦青同学,他坚持认为这就是传说中的黄河。藉河、渭河、黄河,一组递增的等差数列。作为一条在水文正册中垫底的非著名河流,历史悠久又具有某种草根性质的藉河长期隐藏在渭河的身后,像渭河的一条小小的尾巴,和渭河盈缩与共、执手偕老。
母校天水师院就在藉河之滨。站在教室的玻璃窗前望雨季的藉河,很适合朗诵罗曼·罗兰《约翰·克利斯朵夫》的开篇:“江声浩荡,自屋后上升。雨水整天地打在窗上。一层水雾沿着玻璃的裂痕蜿蜒流下。昏黄的天色黑下来了。室内有股闷热之气。”室内果然有些闷热,于是就去藉河边。水总是很大,水声谈不上浩荡,但至少也是滔滔不绝。如果是晚上,水中便有星星点点、明明暗暗的倒影,远处的菜畦像水墨画一样。可以听蛙声,或者风声,或者纯粹的水声。心情是愉悦的,有时是惆怅的。年少时除了轻狂,还有无关痛痒的伤感。伤感借水声会更浓,像少年维特之烦恼。
学校的门牌号是滨河西路60号。新生入学指南中除标明门牌号外,还在括号里标注着一个很草莽的地名:豹子沟口。1994年夏,接到那个差强人意的录取通知书后,父亲坐在门槛上,反复念叨“豹子沟口”,从他对天水的有限印象中寻找相对应的位置,最后迷惘地摇摇头。豹子沟没有豹子,只有树林。一位治文史的先生告诉我,某朝某代,城南水月寺中的和尚倒是养过一只豹子,和尚经常流鼻血,豹子会替他舔干。传奇往往很美。豹子沟口的路是砂石路,两侧荒草萋萋。除了校舍、低矮的民房、一家炒面馆和一家“红雨书屋”,还有一个3路公交车站。离车站牌不远,是一棵很大的槐树,或者榆树。从学校去市区,就得坐3路车。树荫下等车的,常常是一对一对的情侣,他们若即若离,尚不敢公开拥抱,顶多两人的小手指缠绕在一起,互相看对方的眼神能灼伤失恋的人。3路车很破烂,咣铛咣铛,像一节火车。沿着砂石路向前,上坡、下坡、拐弯,晃晃荡荡,严防小偷,经过奶粉厂、铸造机械厂、电器厂、一师,经过南山体育场、供电所、塑料厂,经过台球桌、音像店、花圈店、馒头店、杂货铺,突然一个大拐弯,嘎地停下,右手是一个大陡坡,陡坡旁是南山家俱城:石马坪到了。
1997年,和我一起毕业的李福贵同学在南山家具城当业务员,他是我们班第一个找到工作的人,主要任务是卖家具。三个月来,他连一片床垫都没卖出去。好在他有一间宿舍可以栖身,托福贵的福,这间宿舍也收留了我。那是一间用铁皮做成的房间,像一个铁蒸笼。1997年,用里尔克的话描述:“夏天盛极一时”,天上好像有九个太阳,藉河几乎完全干涸了。这已不是秦州知州陶模(1835-1902)笔下“其两涯畦圃罗列,沟浍相望,运舂磨,灌菘韭,为利滋大”(《藉河新堤记》)的那个藉河了,而更像一个古河道。我们每天在铁皮房中脱得赤条条,拼命喝开水,吃西瓜,太京一带的西瓜好像专为抗击1997年的旱灾而局部丰产,虽然它们的个头还不如福贵的脑袋大。这一年是颠沛流离的一年,从南大街到石马坪的区区弹丸之地,我换过五次宿舍,先后与四个同样落魄的同学搭档埋锅造饭。城里人似乎比乡下人更喜欢种田,藉河成为季节性河流后,河道里已自发形成了一片片的自留地,蔬菜长势尚可。日子过得很艰难,无米下锅时,我们还偷过其中的一棵白菜。当时曹文成在岸上放哨,我战战兢兢地前去一试身手。手伸向一棵硕大的白菜时,我感到整个天水市都在看我。得手后,我跑丢了一只鞋,不得不重新回头去捡。其时的人们沉浸在香港回归祖国的巨大喜悦里,那么大的国土都回归了,没人关注藉河里丢失了一棵白菜。后来成为曹文成夫人的宋慧君常常偷着从家里给我们拿菜,有时是几根萝卜,有时是一些茄子或韭菜。洋芋是永远的养命之物,一塑料袋洋芋从我的自行车后座坠落到南大桥上,整座大桥的人停下来看我狼狈地捡洋芋。那辆自行车后来在轴仪厂的宿舍楼上丢了,窍贼不详。一些小混混常常寻衅滋事,惹还是不惹,这是个问题。推土机停在八公司水暖队的平房前,在我搬离的脚后跟轰然作业。丁迟成支援我可用一个礼拜的20元钱,他在环保局对面开着一家“顶尖音像店”,生意尚可,迁移进城后倒闭。那年喜欢听黑豹乐队,窦唯的人气很旺。罗大佑一直很流行,最小资的是那首“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王小波的“时代三部曲”在青年南路的绛云书店上架了,一套三册58元,看店的是一个说着通渭话的和蔼老头,不打折。惟汉人石刻,气魄深沉廓大--石马坪的汉代石马有着简洁而饱满的轮廓,我常常去那里,直到半年后搬到公园路62号。
公园路62号是我的福地,她使我不再是城市的一个客子,从此我与城市逐渐声息相通。这里原先是一个苗圃,至今还生长着巴山竹、白玉兰、樱桃、柿子等植物,品种繁多,绿意婆娑。距此一巷之遥,便是人民公园;向南,便是藉河——天水城南,藉水流焉,昔日垂杨夹道、小溪纵横,是芬芳桃花世界。民国之前的天水士子学人在杨柳楼台与清水白沙之处,纵情于水木,托言于山川,尽显读书人的一腔胸襟和书生意气。清宋琬有“碧云草色合,素练波光明”之句;冯国瑞有“一亭结构奇,辇石覆古井。清溪浣纱人,绿杨蝉鬓影”之句。诗歌之外,童稚手中的蟋蟀、行人脚下的蚱蜢,都苏醒了,声声叫唤,一片野趣,城南气象于此可见。城南不仅是天水的肺叶,也具有浓厚的书卷气——古亭长堤、木杪斜阳,源头活水,宋琬在此使人筑堤,任承允、哈锐在此设局修志,冯国瑞、汪剑平、王新令在此煮茗夜话,便是失意的张澄之,也会深夜造访城南索居的冯氏,二人促膝围炉食胡桃,相对不作一语,兴尽乃去——这便是天水式的魏晋风度了。
十多年来,我一直工作和生活在公园附近、藉河之滨。此地待我不薄,有恩于我——包括授我以学业的豹子沟口天水师院和苦我心志的石马坪。而此时此地,天水城南,藉河出平湖,是为天水湖。市声灯影,水意融融,空气中分明有了一种润湿的感觉。“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啊。我家正处于藉河北堤之畔,当我站在阳台上俯眺清澈明净如秋之长空的天水湖时,确能感到自南向北吹来的一股清新水气,让人浮躁顿收,狂心顿歇。
狂心顿歇,歇即菩提。城之南,河之滨,水连芳草月连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