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雪潇要出版他的论诗专著,嘱我在前面写几句话。本来,以我的资历、水平,并不具备为人作序的资格,但这一回却有点义不容辞。我与雪潇同乡、同龄,上大学时又同在一系。我只比他高一个年级。他的宿舍就在我隔壁,平时却没有多少交往,很长时期里甚至不知道他写诗。第一次注意到雪潇这个名字,是在家乡的一份小报上,具体的诗句记不清了,回想起来,似乎是一首以清茶喻人生的短章。也许未必是他的得意之作吧,在他后来赠我的诗集中也没有找到,但在当时,却颇给了我一点惊喜,因而也就记住了“雪潇”这个诗人的名字。
读到雪潇那首诗时,正是我对新诗的发展颇感迷惑、失望的阶段。刊在家乡的不起眼小报上的小诗,用一种平和的语调,吟味着平凡的事物,表达出一份真正平民式的对生活的体悟和要求。它也许并不十分出色,但彼时彼地,却使我意外地感觉到了诗情的纯净和温暖,增强了我对原以为完全堕落了的诗歌的信念。尽管只是一瞬的感受,但为此我得感谢雪潇。较多地读到雪潇的诗,是在他赠我诗集《带肩的头像》之后。当我不是以一个挑剔的批评者,而是以一个朋友的目光,拿起这颇不菲薄的诗集,印在封面上的那首诗,就使我欢喜莫名:
一片雪
那么平凡那么安静那么卑微
一片雪遇到了一个正在回家的教书先生
春天里落过鸟儿鸟儿飞了
秋天里落过树叶树叶黄了
现在是冬天
从城西的一所新大学
到城东的一所旧房子
一片雪静静地落在我的肩头
一路上一片雪和其他更多的雪
擦肩而过互相打着冷冷的招呼
到家了一片雪跳下肩头
融化在妻子和女儿的笑声里
像一笔意外的薪水存入了银行
一片雪一片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在我心头一凉然后再也找不见了
读着这样的诗,我仿佛也看到了雪潇本人的影子:“那么平凡,那么安静,那么卑微!”然而又那样充实、那样坚定。在我的印象里,雪潇是一个颇有性情的人,待人接物,平和中透着执着。他似乎不大善于言辞,大庭广众之下或遇到陌生人,甚至显得有几分木讷、羞涩,但这一切都掩不住他的淳朴和聪颖,掩不住他那带着几分冷峭的机敏。我常觉得,在他平和的目光里,隐藏的不仅是诚恳,而且是执拗。读他的诗,可以感觉到,有一种由来已久的东西,一种从陶潜、杜甫、孟郊、贾岛以来就存在于中国诗歌传统里东西,在以新的形式悄悄延续。一种寒士的歌吟,我们在流沙河那儿见过,在李老乡那儿见过,不意间又在雪潇这里与之相遇。像其笔名所暗示,雪潇似乎是一个对雪的品格情有独钟的诗人。他的诗集中有不少作品都写到了雪,而在我的感觉中,那些涉及雪的篇章在表达诗人的内心自我方面,总是比其它篇章更有一份独具的自然、深切。在我的感觉中,雪潇的诗是真正的平民诗歌,平和、自谦、优雅、淡定。在他的诗里,我们也会遇到自嘲,遇到一种苦涩的情调。然而,并不浓烈,并不偏激,更没有时下一些标榜“民间”的诗人笔下的亵渎、破坏激情和流氓气。他不唱高调,但也不怀疑理想;他痛恨虚伪,但也不亵渎美好。对于什么是诗歌,他有他自己的理解。在诗论《语言的圣殿》中,他这样表达自己:
什么是诗歌?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不功夫,最完美的答案也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认为‘诗’这个字,从‘言’,从‘寺’,在语言学家看来,也许是个形声字,但是在我看来,却是一个会意字:言之寺:言语的庙堂、语言的圣殿,是语言前来朝谒的地方,是人们通过语言忏悔与祈祷的地方,是奉献真诚的地方,是走近神灵的地方,是与神对话的地方……欧洲人在教堂里做什么,藏民在寺院里做什么,人们就在诗歌里做什么!诗歌是人类用文字语言筑成的教堂,它信仰的是真、善、美。不过,有一些人,它们即使在庙堂之上,却也是求财问福。这样的诗人,自然不是真正的诗人。这段话,他也把它印在自己诗集的封底,其重要性不问可知。诗是“言之寺”,对语言学家来说,显然是一个误解,但对雪潇来说,却是他诗歌美学观念的最好说明。在八十年代以来那些力主平民化的诗人看来,当代诗歌写作的一个要务,就是要去除它的神圣性,并通过日常生活的描写,彰显其有意义或无意义的本相。雪潇的诗看上去很日常,很平易,但追求的却是“奉献真诚”、“走近神灵”、“与神对话”,以及“真、善、美”这些在“后现代”神话信奉者看来迹近“古典”的价值。这就足以使他在所谓“民间”诗人中成为一个“另类”。但他的诗也一点儿都不“知识分子”,其作品从头到尾甚至都透着一股乡土气。诗集中有不少篇章,都写到他的教师生活。这是极普通的教师的生活,清贫、勤谨、自尊,而又不乏爱心,“他不会训话只会上课”,就是在早晨的麦田里,对着那些幻化成学生的麦子,他也只会“……鞠了一个躬”,说“同学们好同学们请坐下” (《一个教师来到早晨的麦田》)。雪潇的诗歌语言初看极平易,并不见有多少雕琢的痕迹,细味却颇具匠心。从他的诗中不时还可看到一些方言土语,如形容一个男孩长得精神说“攒劲”,形容一个女孩可爱说“心疼”,都是我们家乡极普通的话,但放在他的诗里,却觉格外地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