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9月,我进了天水郡铁路中学上初中一年级,想不到和我同桌的同学竟然是个日本人。他也会说几句汉语,但不是很流利。
一个月后,我才知道这个学校有一二百个日籍学生,分别在各个年级学习。且家都住在伏羲路,家长都在天水西站上班。和我同桌的这个日本同学叫三井武司。我们坐同桌,难免你用一下我的橡皮,我吸一下他的墨水,这样一来一往,我们俩的关系很是不错。同学们都叫他三井,他比我小两岁,是个矬胖子,很有力气。有一次课间休息,我们俩掰手腕,他脸不红心不跳,一下子就赢了我。他高兴地翘起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边笑边叫:“我胜了,我胜了!”
那时候,上完上午最后一节课,同学们的肚子都会饿得咕咕叫,所以下课铃一响,大家都急着跑出教室去食堂吃饭。有一次,我正要抬腿走时,三井死死拉住我的手,瞪着两只大眼不让我走。等教室里的同学都走光了,他才说要请我到他家吃饭。出了校门往北走,过了大桥,再往东走,出了西城门,就到伏羲路了。
伏羲路两边有许多巷子,如枣园巷、飞将巷、惠明巷等。每到职工下班,每个巷子口都会站着几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这些女人见丈夫走到跟前,都先深深地鞠一躬,把丈夫扶进家,然后再站在巷子口,等候放了学的孩子。我和三井走到了飞将巷的巷口,忽然间,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穿和服的女人,眉飞色舞地跑过来,抱着三井的脸就亲了一下,原来这个女人就是三井的妈妈。三井回头指着我对他妈妈说了几句话,他妈高兴地对我笑了笑,把我迎进了家门。到了他们家,一进门就脱鞋,屋里没有高桌椅,也没有床,整个屋子里就铺了几块相连的大军毯。三井妈妈先进了屋,和丈夫轻轻地叽哩了几句,三井爸爸笑了,三井又说了几句,他爸爸更高兴了,急忙伸出两只大手,把我让到杌桌的右边,三井爸爸坐在了杌桌的上位,三井也坐在了杌桌的左边。
刚刚在垫子上盘腿坐好,三井妈妈低头弯腰提了个壶和一个脸盆,让我们一个一个地洗了手,然后回去又端来了四个橘子,三井拿起一个橘子,低着头双手递给了他爸爸,而后双手又递给我一个。过了一会儿,三井妈妈还是低着头弯着腰,小跑似得端来了一大盘凉面,还有四个小铜碟,每个碟子里放一种调料,有个碟子里好像放的是胡椒,放到面里一拌,觉着又辣又冲,当时我和三井可能饿极了,也不管三井的爸爸妈妈,我们俩只是闷头闷脑地吃,稀里糊涂的把一大盘面就吃光了。吃完饭,我也学三井的样子,弯着腰,向三井的爸爸妈妈行了礼,退出了三井家门口,三井爸爸妈妈把我们送出了巷子口,才转身回了家。
我和三井同桌学习了一年多,第二年他们就回国了。五十多年过去了,我只要走在伏羲路,就会想起飞将巷里的这家日本人。三井今年也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他要健在,也一定不会忘记伏羲路飞将巷。